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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007-07-19 14:44 来源: 互联网周刊 作者:潘乐群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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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作者希望作品永垂不朽,故常以“不朽之心”改之,然而他们却忘记了其作品的价值是由读者界定。
封笔二十七年,一朝重出江湖,未能掌声一片,反是满耳抱怨。此情此况,不知是否在金庸先生的预料之中?1999年,封刀不作的查老先生,再挥如椽大笔,修订武侠巨著。而今重读“飞雪连天射白鹿,笑书神侠倚碧鸳”,面目已非,“降龙十八掌”成了“二十八掌”,“易筋经”更名“神足经”,段誉看破了红尘,黄药师爱上梅超风。所谓新版,简直是金庸武侠“戏说版”,读罢就像喝了迷魂汤,顿失方向。想当初,央视版《笑傲江湖》首播,全体金庸迷同仇敌忾捍卫原著,板砖乱飞砸得张纪中头破血流,而今原著自身变节,人们板砖在手,郁闷在心,却不知与谁算帐。
查老先生为何要大动干戈?为钱?八十高龄,钱有何用。为名?数十年来,早已名满天下。而先生此次重出江湖,披阅八载,动文字改情节变人物,有的作品甚至页页皆改,如此辛苦如此投入,究竟为何?满世界都在猜想。
其实,无需多猜,《左传》里的鲁叔孙豹早在两千多年前,就给了答案: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。”人近黄昏时,思虑身后事,一旦成名成家,莫不想流传百世,盼着自己“虽久不废,抵达不朽”。想当初,欧阳修年老掉牙,还要逐篇修改自己生平诗文,说“不畏先生嗔,但怕后生笑”,数十年的人生想着数百年后的毁誉,特有责任感。曾国藩晚年修订家书,准备传世,凡是当年的错事傻事,规定“后人见者不可钞,尤不可刻”,努力装扮好形象,期盼不朽。金庸曾任《明报》主编,政论散文一大堆,但真正有可能传世的,大家都知道,唯几部武侠尔。于是,他八十高龄修订原著,又宣布十年之后,活到九十四岁之时,再改原著,此种心境,当可理解——因为先生不是为我们而改,而是为后世人所作;因为先生胸中鲜活跳动的,是一颗不朽之心。然而,文章是否越改便越好?这是一个疑问。巴金一生至少九次修改《家》,曹禺一生至少五次修改《雷雨》,都未见得越改越好。古今中外,作家们或因形势变化,或因心境转变,或因盼望不朽,会经常折腾自己的老作品,相信自己是作品的父亲,可以不断改进儿子的基因,使之趋近完美,流芳百世。然而,反复地修改旧作,其实最多只让版本学者多了些吃饭的素材,而后世读者自有慧眼,很少盲从所谓的定稿。
文本,说到底是词语的交织与聚合,只有在读者的一次次理解、阐释和借用中,才获得生命,得以流传。人人心中有一个哈姆雷特,人人心中有一本《红楼梦》,苏轼《赤壁赋》的名句“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”,有人读出作者的自嘲,有人读出思念亡妻之情。作品一旦离开作者,奔向读者,读者将会顺着自己的文化脉络,创造属于自己的意义。而作者——法国哲学家罗兰·巴特说得好:“此时此刻,作者死了!”
是的,作者死去,读者诞生,是文本流传的历史真相。现在读到的《论语》,责任编辑既非孔子,也不是七十二门徒,而是历朝历代的著名“读者”们。梁启超说:几千年里孔子一再嬗变,变为董仲舒、何休,变为马融、郑玄,变为韩愈、欧阳修,变为程颐、朱熹,变为陆九渊、王守仁,变为顾炎武、戴震。一部《论语》在这些读者的不断“翻修”中,面目早已大非,而所谓的原典,韩愈、欧阳修时代就已遍寻不见,盛唐以前数百年就已湮没,到如今,谁知道孔夫子真说了些什么。
同样,没有读者的参与,就没有巨著《红楼梦》。天才读者高鹗写了续,有人补写了第六十四回和六十七回,明清读者手抄流传《石头记》,顺便修改词句,林妹妹出场的眉目描写,竟有七种不同文本。如今我们手捧《红楼梦》,想象曹雪芹之伟大,其实眼底下的文字细节,早已一再流变,白茫茫大地上,满是读者的脚印。
金庸何尝不也是如此?金庸原著,数十年来,成为中国人共同的阅读体验,其人物、其情节、其恩怨,已经和读者的个人体验、成长经历奇妙地结合在一起,郭靖的大智若愚,黄蓉的精灵古怪,张无忌的优柔寡断,赵敏的敢说敢爱……早已成为某种真实,改变这些,就是让天天咳嗽的林妹妹学习孙二娘舞大刀,就是让一心向佛的唐三藏偷欢谈恋爱,就是让心胸狭窄的周瑜肚里撑船,就是伤害读者的阅读快乐、个人情结和成长记忆。读者因此拒绝金庸新版。广州出版社的新版全集,国内销量不足2万套,就是明证。
金庸先生说,他孜孜以求,修改原作,是因为“人生丰富,学识增长,以前的看法改变,因此要修改一些作品中现在看起来不合理的部分。”殊不知,这些不合理的部分,早已被读者合理地接受了!还是老舍说得好:“作品就是嫁出去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,无需修改”;还是美国那个“垮掉一代”的代表作家杰克·凯鲁亚克说得最好:“最初的想法,就是最好的想法”,他花上20天时间,把成名作《在路上》一口气敲打在120英尺长卷纸上,义无反顾,绝不回头。
余下的事情?都交给读者处理去吧!
【责任编辑 安研】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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